卷九十五
列傳第三十三

文學上

 

蕭韓家奴 李汗
遼起松漠,太祖以兵經略方內,禮文之事固所未遑。及太
宗入汴,取晉圖書、禮器而北,然後制度漸以修舉。至景、聖
間,則科目聿興,士有由下僚擢升侍從,駸駸崇儒之美。但其
風氣剛勁,三面鄰敵,歲時以搜獮為務,而典章文物視古猶闕。
然二百年之業,非數君子為之綜理,則後世惡所考述哉。作《文
學傳》。
蕭韓家奴,字休堅,涅剌部人,中書令安搏之孫。少好學,
弱冠入南山讀書,博鑒經史,通遼、漢文字。統和十四年始仕。
家有一牛,不任驅策,其奴得善價鬻之。韓家奴曰 :「利己誤
人,非吾所欲 。」乃歸直取牛。二十八年,為右通進,典南京
栗園。 重熙初,同知三司使事。四年,遷天成軍節度使,徙彰愍
宮使。帝與語,才之,命為詩友。嘗從容問曰 :「卿居外有異
聞乎?」韓家奴對曰 :「臣惟知炒栗:小者熟,則大者必生;
大者熟,則小者必焦。使大小均熟,始為盡美。不知其他 。」 
蓋嘗掌栗園,故托栗以諷諫。帝大笑。詔作《四時逸樂賦 》,
帝稱善。
時詔天下言治道之要,制問 :「徭役不加於舊,征伐辦不
常有,年谷既登,帑廩既實,而民重困,豈為吏者慢、為民者
惰歟?今之徭役何者最重 ?何者尤苦 ?何所蠲省則為便益?
補役之法何可以復?盜賊之害何可以止?」韓家奴對曰:
臣伏見比年以來,高麗未賓,阻卜猶強,戰守之備,誠不
容已。乃者,選富民防邊,自備糧糗。道路修阻,動淹歲月;
比至屯所,費已過半;隻牛單轂,鮮有還者。其無丁之家,倍
直傭僦,人憚其勞,半途亡竄,故戍卒之食多不能給。求假於
人,則十倍其息,至有鬻子割田,不能償者。或逋役不歸,在
軍物故,則復補以少壯。其鴨綠江之東,戍役大率如此。況渤
海、女直、高麗合從連衡,不時征討。富者從軍,貧者偵候。
加之水旱,菽粟不登,民以日困。蓋勢使之然也。
方今最重之役,無過西戍。如無西戍,雖遇兇年,困弊不
至於此。若能徙西戍稍近,則往來不勞,民無深患。議者謂徙
之非便:一則損威名,二則召侵侮,三則棄耕牧之地。臣謂不
然。阻卜諸部,自來有之。曩對此至臚朐河,南至邊境,人多
散居,無所統一,惟往來抄掠。及太祖西征,至於流沙,阻卜
望風悉降,西域諸國皆願入貢。因遷種落,內置三部,以益吾
國,不營城邑,不置戍兵,阻卜累世不敢為寇。統和間,皇太
妃出師西域,拓土既遠,降附亦眾。自後一部或叛,鄰部討之,
使同力相制,正得馭遠人之道。及城可敦,開境數千里,西北
之民,徭役日增,生業日殫。警急既不能救,叛服亦復不恆。
空有廣地之名,而無得地之實。若領土不已,漸至虛耗,其患
有不勝言者。況邊情不可深信,亦不可頓絕。得不為益,捨不
為損。國家大敵,惟在南方。今雖連和,難保他日。若南方有 
變,屯戍遼邈,卒難赴援。我進則敵退,我還則敵來,不可不
慮也。方今太平已久,正可恩結諸部,釋罪而歸地,內徙戍兵
以增堡障,外明約束以正疆界。每部各置酋長,歲修職貢。叛
則討之,服則撫之。諸部既安,必不生釁。如是,則臣雖不能
保其久而無變,知其必不深入侵掠也。或雲,棄地則損威。殊
不知殫費竭財,以貪無用之地,使彼小部抗衡大國,萬一有敗,
損威豈淺?或又雲,沃壤不可遽棄。臣以為土雖沃,民不能久
居,一旦敵來,則不免內徙,豈可指為吾土而惜之?
夫幣稟雖隨部而有,此特周急部民一偏之惠,不能均濟天
下。如欲均濟天下,則當知民困之由,而窒其隙。節盤游,簡
驛傳,薄賦斂,戒奢侈。期以數年,則困者可蘇,貧者可富矣。
蓋民者國之本,兵者國之衛。兵不調則曠軍役,調之則損國本。
且諸部皆有補役之法。昔補役始行,居者、行者類皆富實,故
累世從戍,易為更代。近歲邊虞數起,民多匱乏,既不任役事,
隨補隨缺。苟無上戶,則中戶當之。曠日彌年,其窮益甚,所
以取代為艱也。非惟補役如此,在邊戍兵亦然。譬如一功之土,
豈能填尋丈之壑!欲為長久之便,莫若使遠戍疲兵還於故鄉,
薄其徭役,使人人給足,則補役之道可以復故也。
臣又聞,自背有國家者,不能無盜。比年以來,群黎凋弊,
利於剽竊,良民往往化為兇暴。甚者殺人無忌,至有亡命山澤,
基亂首禍。所謂民以困窮,皆為盜賊者,誠如聖慮。今欲芟夷
本根,願陛下輕徭省役,使民務農。衣食既足,安習教化,而
重犯法,則民趨禮義,刑罰罕用矣。臣聞唐太宗問群臣治盜之
方,皆曰 :「嚴刑峻法 。」太宗笑曰 :「寇盜所以滋者,由賦
無度,民不聊生。今朕內省嗜欲,外罷游幸,使海內安靜,則
寇盜自止 。」由此觀之,寇盜多寡,皆由衣食豐儉,徭役重輕
耳。 
今宣徙可敦城於近地,與西南副都部署烏古敵烈、隗烏古
等部聲援相接。罷黑嶺二軍,並開、保州,皆隸東京;益東北
戍軍及南京總管兵。增修壁壘,候尉相望,繕完樓櫓,浚治城
隍,以為邊防。此方今之急務也,願陛下裁之。
擢翰林都林牙,兼修國史。仍詔諭之曰 :「文章之職,國
之光華,非才不用。以卿文學,為時大儒,是用授卿以翰林之
職。朕之起居,悉以實錄 。」自是日見親信,每入侍,賜坐。
遇勝日,帝與飲酒賦詩,以相壽酢,君臣相得無比。韓家奴知
無不言,雖諧謔不忘規諷。
十三年春,上疏曰 :「臣聞先世遙輦可汗窪之後,國祚中
絕;自夷離堇雅裡立阻午,大位始定。然上世俗樸,未有尊稱。
臣以為三皇禮文末備,正與遙輦氏同。後世之君以禮樂治天下,
而崇本追遠之義興焉。近者唐高祖創立先廟,尊四世為帝。背
我太祖代遙輦即位,乃制文字,修禮法,建天皇帝名號,制宮
室以示威服,興利除害,混一海內。厥後累聖相承,自夷離堇
湖烈以下,大號未加,天皇帝之考夷離堇的魯猶以名呼。臣以
為宜依唐典,迫崇四祖為皇帝,則陛下弘業有光,墜典復舉矣。」
疏奏,帝納之,始行追冊玄、德二祖之禮。
韓家奴每見帝獵,末嘗不諫。會有司奏獵秋山,熊虎傷死
數十人,韓家奴書於冊。帝見,命去之。韓家奴既出,復書。
他日,帝見之曰 :「史筆當如是 。」帝問韓家奴 :「我國家創
業以來,孰為賢主?」韓家奴以穆宗對。帝怪之曰 :「穆宗嗜
酒,喜怒不常,視人猶草芥,卿何謂賢?」韓家奴對曰 :「穆
宗雖暴虐,省徭輕賦,人樂其生。終穆之世,無罪被戮,未有
過今日秋山傷死者。臣故以穆宗為賢 。」帝默然。
詔與耶律庶成錄遙輦可汗至重熙以來事跡,集為二十卷,
進之。十五年,復詔曰 :「古之治天下者,明禮義,正法度。 
我朝之興,世有明德,雖中外響化,然禮書末作,無以示後世。
卿可與庶成酌酌古准今,制為禮典。事或有疑,與北、商院同
議 。」韓家奴既被詔,博考經籍,自天子達於庶人,情文制度
可行於世,不繆於古者,撰成三卷,進之。又詔譯諸書,韓家
奴欲帝知古今成敗,譯《通歷》、《貞觀政要》、《五代史》。
時帝以其老,不任朝謁,拜歸德軍節度使。以善治聞。帝
遣使問勞,韓家奴表謝。召修國史,卒,年七十二。有《六義
集》十二卷行於世。
李汗,初仕晉,為中書捨人。晉亡歸遼,當太宗崩、世宗
立,恟不定,汗與高勳等十餘人羈留南京。久之,從歸上京,
授翰林學士。
穆宗即位,累遷工部侍郎。時汗兄濤在汴為翰林學士,密
遣人召汗。汗得書,托求醫南京,易服夜出,欲遁歸汴。至涿,
為徼巡者所得,送之南京,下吏。汗伺獄吏熟寢,以衣帶自經;
不死,防之愈嚴。械赴上京,自投潢河中流,為鐵索牽掣,又
不死。及抵上京,帝欲殺之。時高勳已為樞密使,救止之。屢
言於上曰 :「汗本非負恩,以母年八十,急於省觀致罪。且汗
富於文學,方今少有倫比,若留掌詞命,可以增光國體 。」帝
怒稍解,仍令禁錮於奉國寺,凡六年,艱苦萬狀。
會上欲建《太宗功德碑 》,高勳奏曰 :「非李汗無可秉筆
者 。」詔從之。文成以進,上悅,釋囚。尋加禮部尚書,宣政
殿學士,卒。
論曰 :「統和、重熙之間,務修文治,而韓家奴對策,落
落累數百言,概可施諸行事,亦遼之晁、賈哉。李汗雖以詞章
見稱,而其進退不足論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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